今年电影奖季，是令所有美国亚裔电影工作者相当振奋的时刻。

在第29届美国演员公会的颁奖典礼上，亚裔演员杨紫琼与关继威借由《瞬息全宇宙》分别拿下最佳女主角与最佳男配角。

(资料图片)

该片并拿下最佳整体演出奖，参演的94岁高龄资深演员吴汉章在台上致词时，除了概述过去好莱坞电影工业处理亚裔角色的刻板与狭隘。

还提到”制片人说亚洲演员不会卖座，但现在看看我们！”

亚裔演员历经超过百年的奋斗，总算得以被视为既能拿奖又有票房的电影从业人员，有机会呈现自己的故事与观点，不再只能当陪衬。

摊开好莱坞早年历史，其实也有称得上成功的亚裔演员，但他们出演的角色无法摆脱美国电影圈对亚裔的刻板印象，或者作品充满西方主宰东方、西方刚强东方柔弱的符码。

例如20年代接演《唐人街繁华梦》与《上海快车》等作品的黄柳霜；

又或是60年代《苏丝黄的世界》主角关南施等等。

亚裔女性角色通常被划分为两种。

一种是温顺又愿意牺牲奉献的”白莲花”，另一种则是危险又不可信任的”龙女”；

亚裔男性也大致被分为两种，一是邪恶坏心眼的傅满州，另一是顺从乖乖派的陈查理，甚至还常常由白人演员化妆扮丑。

这些对亚洲形象的扭曲，使得美国的亚裔族群更像美国社会的他者，没有任何诠释权，被架空成为一种想像。

这种扭曲的模式要到李小龙出现，才算是稍微被打破，他终于可以使用正面阳刚的形象来担任主角，但又形成另一种刻板印象——亚洲（黄种）人都会功夫。

后续成龙与李连杰往好莱坞发展时，也都背负”成为下一个李小龙”的包袱。

后来虽有1993年全亚裔演员阵容的《喜福会》，但成功如昙花一现，没能推升亚裔演员地位。

再后来偶有《金门大桥》、《安娜与国王》与2000年《霹雳娇娃》系列等等，让亚裔与白人搭配当主角的电影，但并未带来全面、深远的影响力。

不过，这样的一块铁板到了近几年，总算开始松动。

2015年与2016年，奥斯卡所有演员奖项的提名都给了白人，引发网络掀起”奥斯卡好白”运动，接着带动”反洗白”风潮，抗议许多原本设定为亚洲人的角色。

在拍成电影时都选了白人演员，例如《奇异博士》的蒂尔达·斯文顿、《攻壳机动队》的斯嘉丽·约翰逊等等。

差不多同一时间，韩裔艺术家WilliamYu发起”约翰·赵出演”运动，将主流电影如《火星救援》、《遇见你之前》与《伦敦陷落》等等的海报主角，换成韩裔美国演员约翰·赵的脸，强调亚裔能够在任何电影中扮演任何角色，不该被刻板印象给框住。

一波波的支持浪潮，在2018年有了指标性的开花结果。

首先，约翰·赵还真的主演了由亚裔导演阿尼什·查甘蒂执导的惊悚电影《网络谜踪》，制作成本不到100万美元，但在全球拿下7550万美元票房。

最值得关注的是，这部片没有特别需要亚裔人来演的理由，”亚裔主角”不是一个必须刻意解释的元素、不用成为某种标签、也没被拿来当作行销噱头。

《网络谜踪》的主角父女档就是个平凡美国家庭，只不过刚好是亚裔，跟在电影里看到主角是白人家庭一样正常，毋须大惊小怪。

这呼应了”约翰·赵出演”运动的精神：约翰·赵可以成为任何题材的美国电影主角，管它是哪部科幻片还是浪漫喜剧，他的出现都应该是正常、自然的。

也不需要特别理由，不用刻意做些假鬼假怪的口音，不该背负西方人的东方想像。

因为他就是一个美国人，他的脸孔与传承也是美国的一部分。

同一个夏天，全亚裔卡司、以浪漫爱情为主线故事的《摘金奇缘》也上映了，许多亚裔美国人组织起活动，自掏腰包进行包场特映来支持《摘金奇缘》。

要让本片成为美国社会不能忽视的文化现象。

好票房加上好口碑持续发酵，让这部制作成本约3000万美元的作品，最终在全球拿下约2亿3900万美元的票房。

小荧幕与串流平台上的亚裔旋风也在呼呼吹起，例如2018年出品的BBC影集《杀死伊芙》，双女主角之一就由韩裔演员吴珊卓担纲，演出英国军情五处的探员。

又或是同年Netflix的浪漫喜剧《致所有我曾爱过的男孩》，遵照原著设定找来亚裔美国演员拉娜·康多担任女主角，并未”洗白”。

隔年Netflix再推出由亚裔演员黄阿丽与兰道尔·朴主演的浪漫喜剧《两大无猜》，这些作品都获得很不错的观众回响。

像Netflix与亚马逊这样的串流平台，早已开始在好几个国家购买或制作影视作品，供全球观众欣赏，靠着网络口碑的推波助澜，许多在地作品都有机会被推上全球舞台；

美国年轻一代也越来越习惯观赏外国影剧，非白人观众更一直在等待属于自己文化的影视作品，这是一群早就准备好接受多元族群演员及故事的影迷。

当《摘金奇缘》与《致所有我曾爱过的男孩》推出时，他们马上伸出双臂迎接。

一时之间，亚裔电影人从美国影坛边缘人变成不可能忽视的存在。

在过去，亚裔电影工作者在好莱坞一直面临”先有蛋还是先有鸡”的荒谬处境——亚裔演员缺乏好的演出机会与角色，就无法产生明星，既然缺乏明星，就没有人扛得了大片。

因此成本较高、重视回收的电影，就算想找亚裔当主角也不知道能找谁，亚裔演员只好继续跑龙套、当陪衬。

或是在小众作品里演出，无法接触到更广的观众群；

这无解情境的另一面则是，电影公司一直拍摄以白种青壮年为目标观众的电影，从票房数据上就会看见愿意花钱看电影的都是白种青壮年观众，因此忽视其他颇有潜力的观众群。

就连”浪漫爱情喜剧”这种片型，即使有着所有人种都能共感的题材、预算也可以较其他商业大片低廉，都很难见到非白人担任主角。

大概只有威尔·史密斯与詹妮弗·洛佩兹等明星能突围，亚裔主角更是几乎不存在。

《摘金奇缘》在票房上的惊人表现，成功说服传统好莱坞主流片商，风向与”钱潮”真的改变了，亚裔主角是能扛起票房的。

在此之后，当创作者向制片人提出亚裔参与的电影计划时，电影公司与出资人比较能想像目标观众与票房，不再将其视为根本没有市场的提案。

而在《摘金奇缘》里出现的演员们，除了杨紫琼已是资深大明星无须被拉抬以外，其他新一辈亚裔演员如吴恬敏、陈静、奥卡菲娜与亨利·戈尔丁的知名度都获得大幅提升，开启更多演出机会。

2019年日舞影展的《别告诉她》，正是由奥卡菲娜主演，华裔编剧兼导演王子逸将自身经历改编成这部电影，以300万美元小成本制作。

后来由电影发行公司A24买下，公开上映之后全球票房来到2300万，足以证明亚裔的经典故事以及奥卡菲娜这样的亚裔女主角，也能有一定的票房号召力。

之后的发展，大家都很熟悉了。

美国观众、影评人与影艺学院对于亚裔为主的作品接受度大幅提升：

2020年，韩国电影《寄生虫》成为第一部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的非英语电影；史蒂文·元主演的《米纳里》先从日舞影展累积声量，在2021年奥斯卡获得六项提名，并由该片的韩国演员尹汝贞获得奥斯卡女配角奖；

同年秋天，漫威第一部以亚裔演员为主的《尚气十环》上映；

《瞬息全宇宙》则于2022年春天接棒，以2500万美元制作成本在全球拿下1亿4000万的惊人票房，在2023年奥斯卡颁奖典礼大放异彩。

亚裔演员终于在美国影坛突破了层层天花板，形成百花齐放的成长，观众能看见更多元、更复杂的亚裔角色与故事，使得亚裔在美国影视世界中不再如以往”特殊”与”边缘”。

甚至，连目标观众非常本土、不考虑全球市场的美国电视频道，都开始更注重亚裔的美国生活经验。

美国贺曼公司旗下的两个电视频道，在每年圣诞季节会推出约40部原创圣诞浪漫爱情电影，收视率远胜其他竞争者，几乎霸占整个圣诞电影市场。

过去这些片主要以白人故事为主，其他族裔文化的部分。

大约有四部以黑人为主角，一部以犹太光明节为主题，再搭配几部带有拉丁美洲或欧洲文化内容的电影。

这些电影会聘用亚裔演员，但通常是配角，偶尔成为主角时，故事仍以白人文化故事为主轴，没有将亚裔文化融入剧情中。

但是2022年的圣诞季节，开始有了转变。贺曼公司频道推出两部以亚裔文化为主题的圣诞电影，一部是《肥仔过圣诞》，借由住在旧金山的女主角身为亚裔第二代美国人的身份，剖析家庭与文化的挣扎，用心刻画女主角如何从逃避两种文化的冲突、慢慢变得接受并拥抱自己独特的根源，在电影尾声她用粤语演唱圣诞经典歌曲《OHolyNight》，象征两种文化的融合。

另一部是《金龙饭店的圣诞节》，华裔女主角王仲欣（曾参演《壮志凌云2：独行侠》）在片中的家人，于堪萨斯州的威奇塔市经营中国餐馆，那是当地唯一会在圣诞节营业的餐厅，对许多因故无法在家享用圣诞大餐的人们，例如单亲爸爸、忙碌加班的人、丧偶者等等。

这是至关重要的存在，像暴风雨中的灯塔那样安定人心。

编剧选择用这种角度呈现华裔在美国社会里的位子，是相当聪明又温暖的方式，”圣诞节还在忙赚钱不休假”不是一种无法融入美国主流社会又贪财爱钱的形象，而是多元文化之间的互补互助。

可以肯定地说，从大银幕、国际串流平台再到本土电视频道，亚裔影视从业人员在美国的路都变宽广了。

例如像兰道尔·朴这样的演员，他可以主演很亚裔的故事如《初来乍到》，也可以在《旺达幻视》扮演FBI探员，或者尝试担任导演──今年初兰道尔·朴才带着以亚裔演员为主的新作《短板》参加日舞影展，目前已被索尼影业买下。

从《行尸走肉》走红的史蒂文·元，虽然在该影集第七季时被“刺死”，但可说是因祸得福，恰巧搭上好莱坞亚裔出头天的潮流，有更多具国际知名度的作品让他磨练，陆续演出《燃烧》、《米纳里》与《不》等作品。

今年与黄阿丽主演的Netflix影集《怒呛人生》也大获好评，目前已经参演漫威电影宇宙预计于2024年推出的《雷霆特工队》。

以《别告诉她》成为金球奖史上第一位亚裔音乐／喜剧类电影影后的奥卡菲娜，起初以饶舌歌手身份出道，创作歌曲往往积极打破外界对亚裔的刻板印象，后来参与电影演出，包括《邻居大战2：姐妹会崛起》、《瞒天过海：美人计》、《摘金奇缘》及《尚气十环》等等。

奥卡菲娜的外貌常常成为网络攻击的对象，但最近几年亚裔演员获得的支持越来越高、观众普遍接受多元文化。

奥卡菲娜的耀眼才华并不会因为网络上不理性的批评而被盖过，她持续演戏与创作，最近由她主创并主演的半自传喜剧影集《奥卡菲娜是来自皇后区的诺拉》已经进入第三季，之后还要与吴珊卓在Netflix电影里面饰演姐妹。

新一代美国亚裔演员，将来的可能性是前辈从未有过的，他们更有机会呈现细致的亚洲风貌，不再是一种将中国、日本、韩国、菲律宾、越南等东亚文化混杂揉合之后产出的刻板异国脸谱。

不是从白人殖民主义与父权中心生成的想像群体，不用成为主流文化的点缀，他们终于能从自身观点出发，诉说多样的故事。

当然这也是好莱坞不得不改变的一个现状。